身为杠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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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哲学家是一群杠精,一个理论的提出,必然遭到哲学家们的围攻。

本文的内容来自伦理学课程和与老师的一次谈话。

上午是伦理学的课,这是最后一节了,我有些难受,看得出来,同学们也一样。

这门课讲的是伦理学的各个思想流派,虽然目前只记得几个大的概念,但从老师那里获得的思想方法,是受益匪浅的,那就是反思-平衡的方法

下课的时候,已经十二点十几分了,我要问老师一个问题,跟旁边忙着准备遗传学考试的同学和学植物学的同学告别后,就找老师去了。

课程结束前,老师提出了一个问题,如果杀死一个人,可以拯救全地球的人,那么应不应该杀死这个人?(前提是这个人不愿意死)

全班人分成两组,人数比较平均,一半支持道义论,即不能杀这个人,因为按照康德关于道德的表述,不能只把这个人作为工具(杀死这个人),去实现另一些人的目的本身(在这里是换取他人的生命);一半支持功利主义,即应当杀死这个人,来换取更多人的福利。

我的问题是,如果我接受道义论,认为杀死这个人是不道德的,但是不是还是可以杀死他,也即是不是存在能做不道德的事情的合理性。

老师说,因为康德的道义论认为,道德是绝对命令(也即对所有人都无条件有效),是绝对的,并且它是首先要考虑的,所以,就算杀死这个人在其他方面是合理的,但只要你坚持道义论,就不能违背道义论的内容,唯一的选择就是不能杀死这个人。

我意识到,上述认识是正确的,而我们往往把两种道德理论糅合在一起,比如有同学认为从道义论上杀死这个人是不道德的,但不意味着不应该去杀死他来换取更多人的生命,也即她又从功利主义的角度去思考。但这样是不对的,这两个理论是独立的,只能选择一个,除非你能融合这两种理论而成为一种理论。

我的另一个问题是,理性并不是一直在的,我经常面临非理性状态的困惑,就是非理性经常跟理性打架,理性也并非每次都能赢。

老师说了我们每个人都有欲望等等,其实我想问,非理性的存在是不是合理的?理性的这个对头,是不是合理的?

老师没有回答,因为他从欲望等角度去解释,人性除了理性,还有各种非理性的欲望。我也想问,欲望是不是都是非理性的。

老师说着,看我还有问题,就说他上楼收拾一下东西,要我等一下。

我就等了两分钟,思索下一个问题是什么。

因为是最后一次问老师的机会,我最想问的,莫过于询问哲学入门的门路。

跟着老师行走在冬天的冷风中,我感觉到老师是要去吃饭的。我其实不打算去吃饭,宿舍有银耳羹等着我。但由于这是最后的机会,就去吃饭了。

老师平时的表情是严肃的,如果你上过他的课,就会知道哲学家是一群杠精,这种严肃就显得很正常,因为保持怀疑和思考,表现出来的就是严肃。

我吃的鸡蛋炒饼,他吃的是排骨面。对面坐着,现在想起来,还有一种超现实感。

虽然上课的时候,他的平易近人我已经体会到了。但在一起吃饭,跟一个哲学家吃饭,说实话,我是有压力的,对他而言,估计也有压力。就跟周国平在散文中说,他不喜欢跟不太认识的人交往,以免彼此都觉得对方无趣,互相理解不了。

还好我是有问题的,对话如下:

我:老师,哲学应该怎么入门?

老师:(沉思中)

我:我看过《精神现象学》,别人都说这是哲学入门必读的第一本书,但我觉得太难懂了,也没有继续读下去的动力。

老师:这些古典哲学的书大多的确很晦涩,我建议你从生活中的问题入手,就跟咱们课上讲的,从道德现象入手,对道德问题进行思考,学习相关理论,并用反思-平衡的方法对这些理论进行批判。我觉得这样贴近生活,从生活中寻找问题,并寻求解答,是入门哲学的一个好方法。你不会觉得枯燥,也会觉得有用。

我:那有什么书可以推荐吗?

老师:(思索良久)那些哲学书不是给初学者看的,还是从生活着手。比如说,哲学包括的认识论,你看这个桌子,你说你知道这里有一张桌子,但别人可以证明,这里没有一张桌子,这很有趣,我们认识到的究竟是什么?我们能认识到什么?(我想起纯粹理性主义和经验主义)

我:(努力思考中,夹面的筷子悬在空中)

老师:哲学里面还有一个分支,叫形而上学,是研究存在的,举个例子,我们的语言预设了一个东西是存在的,比如说,这个桌子是黄色的(隔壁桌子上的同学开始诧异地看着我们),黄色是桌子的属性,这个桌子是存在的。那么黄色呢,按照某某是某某的这个句式,黄色是什么?黄色会不会是特定时空下的某物质的一种体现?

我:就是说黄色背后是一种物质,这种物质在我们这个时空下,表现为黄色?

老师:对。

我:挺有意思的,我以前听说过,语言会影响思维。

老师:对,如果按照前面提到的那个句式,黄色是什么?这样的追问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我:我也可以规定,说黄色就是最背后的东西了,是「元」的,不要继续循环下去。

老师:对,这就是一个问题,这是生活中的问题,从生活中发现这些问题,可以激发自己思索的动力,你会惊讶,原来这是个问题!

我:平时我都没意识到有这些问题。

老师:(激动地)对

我:那老师刚开始是怎么学哲学的呢。

老师:我上大学是八十年代。

我:文革刚结束。

老师:对,我本科学的是水利,一个工科生,但那时的工科生中出愤青(笑),我研究生就去学哲学了。

我:那老师,你哲学入门花了多久?

老师:花了很长时间,因为那时候,哲学系充斥着大而空的口号,比如“存在先于本质”等等,当时我觉得这些话有道理,但捉摸不透。(在这种条件下很难学到真正的哲学)

我:为什么会这样?

老师:因为哲学跟物理数学不一样,后者引入中国比较早。

我:西方哲学是因为引入时间晚了?

老师:也不是,主要原因是东西方思维方式的差别

我:就是东方人很难理解西方哲学。

老师:(深有体会)对,所以那时候的哲学系充斥着教条,也可以理解。还有一点,由于不同的老师对西方哲学的理解不一样,导致教学中就存在很多问题,比如你这样理解,我这样理解,你肯定会困惑,到底哪一种是对的?

我:这还真是个问题。

老师:所以我们在做的,就是尽自己的力气,把那种教条风气去掉,去慢慢改变那种状态。

我:从这种角度,老师你做的真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