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谓完整的生活

之所以写这个题目,缘起曾经的起床音乐《Moonlight》,这是一首电子音乐,鼓点有力,旋律充满激情,尤其是中间一段独白,一开始听像是科学家霍金的声音,看了歌词,惊讶正是出自《时间简史》第一版的前言,出自美国天文学家卡尔·萨根的手笔:

我们对于这个日日生活在其中的世界知之甚少

我们几乎不会去思考使生命得以实现的阳光的产生机制

我们也不会去思考会将我们束缚在地球上而不致于使我们被抛到太空去的重力

我们不会去思考我们由之构成并依赖其稳定性的原子

我们中很少人会用大量时间去思考自然界为何如此

宇宙从何而来

它是否一直存在

这段文字,震撼了我,每当我觉得身边杂事太多,琐琐碎碎缺少完整性的时候,一听到这首歌,就会陷入到一种平静的状态。

这是一种从现实抽离到宇宙的真空中的感觉,音乐让心灵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就跟《野性的呼喊》的最后,历经磨难的犬巴克,突然间无所束缚也无所牵挂,回到了自然的森林中,在夜晚来临时,它带领它的族群对着夜空嚎叫一样。

康德在《实践理性批判》里说,「有两种东西,我们越是经常、越是执著地思考它们,心中越是充满永远新鲜、有增无减的赞叹和敬畏----我们头上的灿烂星空,我们心中的道德法则」,这句话也作为了他的墓志铭,提醒着每个前来朝圣的人。

我觉得这种单纯的对宇宙和对心灵的追求,才具有最本质的意义。而这种对深层追求的动力,就深藏于我们的内心,所以听到这首歌,我才会感到这么的震撼,与此同时,日常的少有价值的琐碎,又算得了什么。

人应该追求一种完整的生活,就跟每个孩子都应该拥有一种完整的教育一样。

而我理解的完整,一种是知识上的完整,不光要学习好专业,也要研究经济学、社会学、历史学和哲学。这些都是实在的知识,在对认知的提升上,这些领域的知识甚至远远超过本职专业。这就跟一条腿走路是不稳定的一样,学习面狭小,知识深度不够,都会造成极大的认识上的狭隘。这也跟做菜一样,如果只有一种食材,那么不管怎么炖炒煎炸,也做不出满汉全席。所以我认为尽量丰富的知识,会让生活变得完整。

另一种完整性体现在实践上,尤其是日常的实践。生活是具体的,既然要过一种完整的生活,那么每天的生活都要尽量接近这种完整性,因为每一天都是这种完整生活的一块拼图。每天的完整性体现在对无意义事物的克制,因为不管做什么事情都需要时间,如果克制住了做这些事情的冲动,就会投入更多的时间,来接近这种完整性。我前几天认识的一位朋友,就是一个了不起的书虫,他把宿舍改装成了私人图书馆,书架上都是自己感兴趣的书籍,有主线也有其广博,这就是很好的例子,他就是我认为的过一种完整生活的人。

我曾经也困惑,琐碎的日常也是宝贵的可能性,是生活本来的一部分,为什么要抛弃这种看起来自然的可能性,去换取一种称之为完整的生活呢?

我目前的回答是,可能性任何时候都存在,可能性就是选择的自由,每个人都可以选择看起来自然而然的琐碎生活,因为我们几乎每个人都是如此,但这种琐碎跟内心深处的某种东西不相符合,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价值观,或深层的价值观,于我而言,这种价值观依据的内在价值,就是宇宙和心灵,这两样东西,让人类不断探索,不断追问,也值得去深深地敬畏。脱离这两样深层的价值要素,日常就会变得毫无生气,也无价值可言。

我之所以会这么认同,是因为我反思过去一年、五年,甚至十年之后,都发现日常做了太多不必要的事情,这一方面是因为所处的环境,另一方面则是自律的不够,更深层地说,是价值观不够清晰,导致很多时候,都选择了日常的琐事,而不是坚定地遵照价值观行事。自律当然重要,但背后的价值观更底层。我现在相信,一个人不够自律,很有可能是他的价值观就不明确,如果他认为知识是重要的内在价值,就不会在有机会看书的时候,随意翻看B站或其他新闻站点(由于这些地方很吸引人,还容易一看就看了一个多小时)。归根结底,他的实际选择体现了他真实的价值观。

所以不断寻找和锻造自己的价值观,不断清晰化,并给自己提供明确的指导,将是一个人要花大半生时间去做的。到了孔子所说的从心所欲不逾矩的境界,也就归于完整了。

胡适先生曾在《中国公学十八年级毕业赠言》里说:

有人说:“出去做事之后,生活问题急须解决,哪有工夫去读书?即使要做学问,既没有图书馆,又没有实验室,哪能做学问?”

我要对你们说:凡是要等到有了图书馆方才读书的,有了图书馆也不肯读书。凡是要等到有了实验室方才做研究的,有了实验室也不肯做研究。

你有了决心要研究一个问题,自然会撙衣节食去买书,自然会想出法子来设置仪器。

我也有同样的体会,有一次考试前夕,我抓紧时间复习,但我那时候对吴军博士的《见识》念念不忘,就抽空读了一会儿,考试过后,更是兴奋地花了两天时间看完。这说明这本书我是真的喜欢,就算可能会影响考试,我也腾出了一些时间。

我也学会了用考试来检验自己对某物的热爱与否,考试可以说是关乎命运的,但它同时也是相对不可选择的,可以说的冰冷的,如果我在复习期间对某一件事非常渴望,那就是我的真渴望,这些东西也最能代表我的价值观。

所以不肯读书的人,把读书的优先级放得如此之低,必定是他价值观的原因。

对我而言,价值观越清晰,自律程度就会愈加强烈。可惜我们很多人在很多时候,都是虚无主义者,认为没有什么是永恒的,生命如此短暂,不如及时行乐。

易卜生说:「你的最大责任是把你这块材料铸造成器。」

胡适也说,「把自己铸造成器,方才可以希望有益于社会。真实的为我,便是最有益的为人。」

把自己铸造成器,这与我说的完整性类似,铸器的过程,便是日常的行动和修为、反思和平衡,便是一种完整的生活。铸器的结果,便是成为一个完整的人。

罗素曾说,「对爱情的渴望,对知识的追求,对人类苦难不可遏制的同情心,这三种纯洁但无比强烈的激情支配着我的一生。这三种激情,就像飓风一样,在深深的苦海上,肆意地把我吹来吹去,吹到濒临绝望的边缘。 」

回顾过去的人生,我想说,情感上的脆弱,知识上的无知,人性上的弱点,这三种让我深深羞愧的现实,将驱动着我的未来。

我满怀信心,因为我们的理性并不是一开始就完全具备的,对理性的追求,会带来理性的持续增长。回看过去的一年,我做出了很多尝试,其中一些是足够有益的,我也看到我的生活在慢慢变好,变得完整了一点。